民间故事家的个性与搜集家的技巧
吴林森
编辑出版《中国民间故事集成》、《中国歌谣集成》和《中国谚语集成》(简称“三套集成” ),“这是发掘、整理和保存我国多民族民间文化遗产,进行社会主义文化建设的一件宏大工程。” ① 由于其“具有高度文化欣赏价值和高度学术研究价值,” ② 因而必须严格注意科学性、全面性和代表性(简称“三性”),这是保证“三套集成”质量要求的核心。
其中,在论述民间故事的科学性时,北师大 许钰 教授注重提出了“二尤”:
“‘三性'中,最根本的是科学性。特别是民间故事,贯彻科学性 尤其重要 , 也尤为困难 。” ③
鉴于此,笔者集十余年深入民间乡里采风的经验及教训,试论“民间故事家的个性与搜集家的技巧”这个问题。旨在对采集民间故事过程中如何理解、贯彻科学性,作一次初步的探索。
一
民间故事家,顾名思义,就是能够较完整地、生动地讲述相当数量的、本民族本地区流传的民间故事的能手。而搜集家,则是指能够准确地、有效地发掘到民间故事家,并能够从中搜集到相当数量民间故事的能手。
十余年来,因为受老一辈民间文学工作者的影响、扶持,笔者曾多次去省内外许多地方采集民间故事。其间先后结识了几百名故事手,二十余位故事家。我们在将他们所讲述的故事(完整的与不完整的)、讲述故事的地点、场合、时间一一记录之后,同时将他们的姓名、性别、职业、个性,文化程度以至“绰号”、癖好统统记录在案,目的就是想研究和探索社会主义时期民间故事手、故事家结构中的一些具有规律性的现象。
当今,关于对“三套集成”科学性的要求,《中国民间文学集成出版规划》指出有四点:第一,必须是真正的民间口头文学作品;第二,必须是忠实记录的民间口头文学作品;第三,必须把与作品有关的资料同时记录下来;第四,少数民族作品的解释,力求忠实、准确。 ④
这四点,无疑是比较详尽、准确和权威的。
然而,笔者以为:作为民间故事的搜集家,在普查采风时,发现——鉴别——结识故事家的过程,也必须是了解——理解——熟悉故事家“个性”的过程。也就是说,一个真正优秀的民间故事搜集家,必须使出浑身解数来研究他所接触的每个故事家的“个性”。这对于民间故事贯彻科学性,是至关重要的。
我们在采风中,常出现这样的问题:
比如,为什么采访同一个故事家,有一些搜集者乘兴而来,扫兴而去,一无所获,而另一些搜集家则硕果累累,满载而归?
答案很简单,前者没有了解故事家的“个性”,而后者正相反。
又比如,为什么同一母题的故事,两个故事家的讲述,竟能讲述出两种完全不同的语言特色?甚至,情节安排、题意题旨也大相径庭?
理由亦很简单:这是由于这两位故事家“个性”不同。
再比如,为什么同一则故事,同一个故事家讲述,只是因为时间、地点、场合不同,一次是绘声绘色,扣人心弦,另一次却是判若两人,故事讲得干巴巴,味同嚼蜡?
应该说,这也是这为故事家的“个性”差异所致。因为人是多面的,立体的。在一个人身上,可以有几种类型甚至相互矛盾的个性特征同时存在,或在此时表现为此型,在彼时表现为彼型。(当然,这种动态的多样性是以相对稳定的基本特征为前提的。)
那么,什么是民间故事家的个性呢?从心理学的观点来看,人的个性是千差万别的。所谓“个性”是指具体的个人所具有的各种较重要的而且相当持久的心理特征和品质的总和。
民间故事家的个性,则是指民间故事家的比较稳定的、区别于他人的心理特征。这个心理特征应包括四个方面的个性因素:智力、能力、气质、性格。其它如动机、情绪、兴趣、态度等则分别属于这四个方面。
民间故事家个性的形成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过程。用个性心理学解释:个性是在遗传的基础上,由个人经历以及社会环境的影响下形成的。(遗传基础,指个性神经类型的差异。)民间故事家生活其间的社会的价值观以及环境和民间故事家个人经历,对民间故事家个性的形成起决定性的作用。
也就是说,民间故事家个性的形成受到社会现代意识的冲击,并受到民间故事家个人在社会中的地位、政治倾向和文化素养的制约,并受到人际关系的影响。甚至,受到社会舆论的强化或削弱。
所以说,研究民间故事家,就必须首先从研究民间故事家的个性入手。研究民间故事的科学性,也得先对故事家的个性研究一番。民间故事家的个性绝对地影响着民间故事家的讲述特色、讲述质量。
二
那么,民间故事家个性对民间故事家讲述特色、讲述质量究竟有哪些方面的影响呢?我们暂且粗归为两方面:民间故事家个性中的“创造性”和民间故事家个性中的“随意性”。
首先,说说民间故事家个性中的“创造性”。
民间文学作品,“它基本上是一种集体创作、集体流传的特殊的文学。” ⑤ 它们既不是哪一个作者所创作,也不为哪个人所私有;既不标明哪个作者的名字,也不赋予哪个个人以著作权。“它们是劳动人民的集体创作。” ⑥
但是,应该客观承认的是,作为民间故事家个人,他在讲述故事时,绝不是仅仅在机械地、平庸地重复。恰恰相反,由于阅历、修养、性格的差异,由于政治气候的冲击,由于各自社会地位、政治倾向、文化素养的不同,每个民间故事家在讲述“集体创作”的故事时,都在不同程度上自觉与不自觉地渗透着其个性色彩,进行着个性化的二度创造。
而这种个性的创造,正是民间文学作品能流传千古的生命力所在。
我们以江南水乡的一位故事家朱永森为例。
朱永森这位老人,绰号“老毛头”,看上去又瘦小又干瘪,今年 71 岁,属蛇。从小上过学,读过“人之初,性本善”,十几岁时到了上海,在一个开酒店的亲戚家学生意,一干就是十多年。他当过伙计,干过帐房,接触到社会上的三教九流,听到过人世间天南海北的新闻轶事,这可能是他成为故事家的主要原因。正因为此,朱永森爱讲述故事时,每到要紧处,总要有意“舒展”一下,以显示自己走的码头多,看的世面多,见多识广。有时,有些流传久远的民间故事部分情节他说不清了,为了面子,他会有意识的“修补”、“焊接”。(我们发现后,曾含蓄地向他指出,无效。)
朱永森为人吝啬,一钱如命。对待自己的小儿孙也难得解囊买一粒小糖。但他老实本分,并不想夺他人之所有。早年头在酒店十多年,竟然从来不沾烟酒,唯一的嗜好,就是听书看戏。什么地方有个好戏,有场好书,八更八点也要看一场,听一遭。朱永森是个业余拾荒货的,每日走街串巷,一个纸片,一颗铁钉他都拣起来,聚多卖钱。
正因为这种性格,这种嗜好,这种业余职业,使朱永森十分喜欢讲“识宝回回” ⑦ 这类故事。笔者曾统计过,在 1979 年 8 月 15 日、 21 日、 28 日和 10 月 10 日,我们先后四次采访朱永森,老人共计讲了三十七个民间故事,其中风物故事十六篇,文人故事九篇,动植物故事三篇,其他九篇便全是“识宝回回”的了。加上风物故事中“识宝回回”是主要人物的三篇,一共是十二篇,占故事总篇数的百分之三十三左右。
而且,这类故事中的主人翁,总是都能发财,觅到宝,过上好日子。这些,无疑是故事家个性中“发财”心理的自然宣泄。
朱永森解放前聚了一笔钱,回乡置了地,土改时被划为地主,帽子戴了近三十年。他平日里胆小怕事,唯唯诺诺,一般场合很少说话。但这并没有影响他成为一个出色的民间故事家。我们第一次刚到他居住的丹徒县粮山村,村里人一听我们是来听朱永森讲故事的,一个个乐开了。大家都说:老毛头能吹哩,肚子里货货多。老毛头肚子里的故事,你们听十天十夜也听不完噢!一位高龄八十三岁,全村尊称为姑太的老姑奶奶告诉我们,每到夏日乘凉,或者茶余饭后,村子里三五成群的都来叫他讲故事。他要是不肯,“做趣”,几个小伙子就不由分说,把他往藤椅上一捺,抬到场上。那么多人围着,他不讲也得讲。
即使在“文革”中,遭到批斗的朱永森,在周围人们“逼迫”下,(只要看到没有“报二嘴”的,)也敢悄悄放起“毒”来……
但是,鉴于阶级斗争为纲的岁月熏陶,以及朱永森地主分子的身份,他讲述的所有故事都回避了政治色彩。同时所有故事中没有一篇淫秽的成分。原来,他讲给我们听的故事都是经过他个人精心筛选的!
人的个性是多彩的。朱永森讲述故事时的这种有意识的“自我创造”,完全是由其个人经历形成的。我们曾多次希望他有什么讲什么,他显然做不到。看来,他这辈子“吞吞吐吐”讲故事,恐怕是不会改变的了。
由此可见,民间故事家个人讲述故事的过程,实质上是一个思维充满矛盾的过程。由客观现实生活所决定的个性特征,必然波击着民间故事家的个人创造。
当然,应该指出的是,故事家讲述故事时的这种创造性,仅仅是局部的,不意察觉的。其中不自觉的成分为多。笔者提出这个问题,主要是提醒搜集家在忠实记录时注意研究故事家个性。
三
下面,再说说故事家讲述故事时的“随意性”。
在民间采风中,在发现故事家以后,一般搜集者都处在一种“欣喜若狂”的精神状态,因为这和矿工发现矿藏一样。但欣喜之余,往往会忽略一个最简单不过的问题:故事家所说的故事,都是流传在当地人民口头的民间故事吗?准确说,如同名家写的作品不一定都是名著一样,民间故事家讲的故事不一定都是民间故事。
原因何在?
这是因为,作为民间故事家个人,他在讲述每一个具体故事时,由于受具体心理环境和具体社会环境的影响,往往会表现出多种的“随意性”。
这方面的例子是很多的:
比如,民间故事家腹中的故事成百成千,但他为什么首先讲甲故事而不讲乙故事?
再比如,同一则故事,为什么此时故事家讲述时是半小时,彼时再讲则用了十分钟?
又比如,同一则故事,此地讲故事的主人翁为张三,彼地讲述时又变成了李四?
这些,都是民间故事家在讲述故事时所表现的 随意性 。
而且,这种随意性不等同于民间文学的变异性。
“民间文学作品由于采用集体的、口头的创作和传播方式,便直接决定了它本身总是处于不断变化的状态之中。” ⑧ 这是民间文学的变异性特征。“这种变异不是个别的,而是大量的,同时也不是偶然的,而是必然的。” ⑨
然而民间故事家随意性恰恰相反,它是民间故事家在讲述故事时,由于自身的动机、情绪、兴趣、态度等个性因素波动而引起的。这种随意是个别的,而不是大量的;同时是偶然的,而不是必然的。甚至散发着一种轻率和功利成分。
以我们去江苏丹阳西门外的一次采风为例。
1985 年,我们去丹阳西门外采集丹阳机智人物汤建文的故事。在薛甲村,我们采访了一位叫张木根的老人,年已 75 岁,是当地著名的故事家。老人一气给我们讲了十多则汤建文的故事。翌日,当我们核对记录稿时,在场的一位当地朋友告诉说,他也听张木根讲过这些故事。不过,其中有两则故事的主人翁不是是汤建文,而是浙江机智人物徐文长。(徐文长的故事在丹阳亦有流传。)
出于慎重,我们又去采访了张木根老人。当提及此事,老人毫不在乎地笑笑说:“讲故事么,就是说鬼话,吹到哪就是哪呗。下一回,看同志你的面子,我就说是徐文长吧。”
请看,这位民间故事家讲故事“随意”得如此轻松!
还有,前一阵全国有多家民间文学杂志刊载了这样一则对联故事。对联是:坐、请坐、请上坐;茶、喝茶、请奉茶。而故事中的主人翁却分别由苏东坡、郑板桥、李太白、文天祥、周恩来、毛泽东、郭沫若等名人名家担任。
如果不是搜集者着意编造,那么,讲述这则故事的民间故事家真可谓“随意”得离谱,出了格!
更有甚者,三年前全国各行各业的搞承包,一位搜集家便搜集到了一篇《白娘子开药店》的民间故事。大致内容是:原先许仙不善经营药店。药店的两名伙计不干活光拿钱还偷店里东西。后来被白娘子发现,她教育了伙计一顿,说:这药店给你俩承包吧。于是,药店又兴旺了。
这位民间故事家“紧跟形势”之快,真令人瞠目。(而更令人费解的是,这则民间故事家随意编造的故事,除了发表以外,还被几家民间文学杂志转载。)
简言之,民间故事家讲述故事时的这些“随意性”,对我们贯彻民间故事的科学性是十分有害的。搜集家仅仅靠忠实记录是远远不够的。一个成熟的搜集家,应该善于鉴别每一个民间故事家所讲述的每一则故事的“真伪”,自觉注意观察和研究民间故事家的个性特征。唯有如此,民间文学的科学性才能真正的得以保证。
四
以上,我们阐述民间故事家个性对民间故事家讲述故事的一些主要影响,提醒搜集家注意故事家讲述故事时的“创造性”和“随意性”,实质上也讲搜集家的技巧问题提到了一个高度:即我们在顾及民间故事家个性因素的同时,必须顾及到民间故事有讲述故事时的“环境因素”。
众所周知,民间故事家只有处在 最佳时间 、 最佳场合 、 最佳心境 的时候,才能讲出 最佳的故事 。
可是,每个个性不同的故事家,他的最佳时间、最佳场合、最佳心境的触点往往各不相同。这就要求我们搜集家在采集故事时注意以下几点技巧:
1、向故事家施加搜集家的“个人影响”。
有些搜集者到了兴化逢人便向郑板桥的故事,到了淮安见人便问吴承恩的故事,到了茅山就专采陈毅的故事,没完没了,近似“逼供信”。于是,有些“机灵”的民间故事家便投其所好,“随意”地“创造”了起来。
讲故事的方式,由民间故事家自己选定。
讲故事的方式不要由搜集家来反客为主的指定。也不要认为“向听众讲述的方式最为理想。” ⑩ 请注意有相当数量的民间故事家,十分喜爱在“小场合”讲故事。方式以故事家不受拘束为宜,使之建立起自己的“内心自由”(或称“精神自由” )。
2、不要中断自己手中的记录。
有些人以为有了录音机,或者,以为民间故事家讲的故事自己早已听过,就停住手中的笔。要知道,民间故事家的心绪往往因此而受到破坏,使以后讲的故事大打折扣。何况,“只去追求‘特殊',就可能遗漏重要、本质而规范的东西,而没有‘普遍即一般',也无法理解甚至确定特殊的东西。” ⑾
3、不能过多要求民间故事家重复自己的故事。
宁可事后核对录音,也不要过多打断民间故事家讲述的故事。要使故事家达到最佳的思维状态,就必须排除各种干扰(包括搜集家的自身干扰),使之大脑处于相对的封闭状态,即“心理排它状态”。因为,民间故事家一分钟,所述的故事不是有了“水分”,便是有了删节。
4、对于不完整的故事也要记录。
同时,不能硬逼民间故事家“再想一想”。不能强求故事的完整性。要明白不完整的故事不一定是没有艺术性的
可能,还有许许多多的技巧问题,诸如如何获得民间故事家的好感如何与民间故事家交朋友等,因许多同志已论述过,恕不赘叙。
总之,综上所述,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
研究民间故事家的个性与搜集家的技巧这两个问题,对贯彻民间故事的科学性是十分重要的。如果本文尚能引起有关专家和同行们的注意,对当今故事家的研究工作有一定促进,笔者将不胜欣慰。
注: ①②见 1985 年 6 月通过的《中国民间文学集成编辑出版规划》
③许钰《关于“三性”的初步理解》 1985 年 5 月
④同注①
⑤⑥钟敬文《民间文学概论》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
⑦江南方言,指民间专门觅宝识宝的人,大多为回族,故称。
⑧⑨同注⑤
⑩同注③
⑾ [ 苏 ] 索科洛夫《搜集口头文艺作品指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