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漫金山寺》析
郭维庚
一、由“泪漫”到“水漫”体现了“进化”的思想
一九八五年三月,我从民间戏曲音乐家 宗震名 先生那里搜集到《泪漫金山寺》的故事。 宗 先生是宜兴人。长期从事民族民间戏曲音乐的教学工作。自幼即喜爱民间文学和民间音乐。会讲很多民间故事。也会唱很多民间歌谣,他有惊人的记忆力和非凡的语言表达能力。《泪漫金山寺》是他幼时在家乡宜兴徐舍宗家村,听一位打纸银锭的 朱老 太太讲述的。 朱老 太太时已八十余岁。而宗老其时年仅十四、五岁。过去宜兴一带人时兴在家门口或路口打纸银锭。 朱老 太太也在自己的家门口打纸银锭。一边拈一张纸贴两张箔;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好象在唱什么小曲。旁边围了三、五人看他打纸银锭,听她唱小曲。宗老就是其中的一人,有个中年汉子问 朱老 太太:“您唱的是不是水漫金山寺?” 朱老 太太诧异地望了中年汉子一眼,说:“不是水漫金山寺。要是水漫,法海才不怕呢!金山本来就在水里嘛。是泪漫,法海怕的就是众人的眼泪,眼泪是心之苗。法海自然害怕了。”
根据宗老的这段回忆,至少在一百多年以前,江南一带就曾流传过《泪漫金山寺》的传说。当时会唱《泪漫金山寺》小曲的人很多。据说可以从一滴泪滴在哪里,二滴泪滴在何方,一直唱到千万滴泪汇成巨流淹没了金山寺。从进化论的观点来看,《泪漫金山寺》的年代可能早于《水漫金山寺》。 郑振铎 先生在《研究中国文学的新途径》一文中说:“所谓进化者本不完全是多进化而益上的意思,他仍是把事物的真相显示出来,使人有了时代的正确观念,使人明白每件东西都是时时随了环境之异而在变动,有时是进化,有时也许是退化。文学与别的东西也是一样。自有他进化的曲线。有时而高,有时而低,不过在大体上看来,总是向高处趋走。” ① 向高处趋走,似乎是文学包括戏剧和民间故事的一个总的发展规律。如《青风亭》这出戏原本是从《北梦琐言》中的《张仁龟阴责》演化而来,张仁龟幼年即被弃,与张处士为子,后为高官忘处士养育之恩,竟自缢而亡。传说是张处士冥诉之故,到了《青风亭》内容虽近似,但结尾却从“自缢”进化为“雷击”。雷打张天保充分反映了人民群众对忘恩负义之徒的深恶痛绝。再如《赛琵琶》也是写的陈世美弃妻之事,但其结尾却让秦香莲为三官神救出,并授以兵法,挂帅平定西夏。归后,坐于高堂审讯罪犯陈世美,到了现代,淮剧又把它改为《女审》。不仅审讯,而且手刃了陈世美,令天下负心人胆战心惊,真是大快人心。《白蛇传》的演变也充分说明了这样一个文化现象,从唐无名氏的《白蛇记》到《西湖佳话》中的《雷峰怪迹》,到冯梦龙的《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到陈遇乾的弹词《义妖传》,到民间传说的《泪漫金山寺》,到方成培的《雷峰塔传奇》水竹居本等。无一不体现了进化二字,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后,人民得不到满足,对白娘子充满了同情和爱;对法海则产生了愤懑和仇恨。于是出现了《泪漫金山寺》。“泪漫”不足以平民忿。依然不能解开人民群众对法海的极度仇恨。因此出现了“水斗”、“水漫”。白娘子拿起武器,唤来水族,水漫金山寺。这是何等的痛快,无怪“水斗”一出现,很快就流传开来,而“泪漫”已鲜为人知,在这里,体现了进化的思想,文学艺术总是向高处趋走的规律。
从“泪漫”到“水漫”所反映出的问题是很值得研究的,“水漫”气吞山河、惊心动魄,而“泪漫”感情真挚、催人泪下。其思想含义较深,反映了一种文化现象和国民性格、传统的道德观念。
二、“泪漫”更为体现出白娘子的道德情操
在长期的封建社会制度下,统治人们思想的是以孔子为代表的儒家思想,儒家思想的核心是“仁”。孔子说“仁者人也。” ② 实际上反映了人与人之间的礼义关系,要求人们遵从封建道德的各种准则。孔子所宣扬的忠、孝、仁、礼、义等封建道德,是为封建统治阶级服务的,必然存在许多糟粕。而且历代统治阶级都利用儒家思想中的糟粕来麻痹毒害人民。反映在《白蛇传》上,除了释、道思想的渗透外,也有儒家思想的介入。儒家思想在《白蛇传》中的主要表现是要塑造一个恪守三纲五常、温顺善良的妇女形象,而不是统治阶级的叛逆。但是儒家思想中也有某些合理的因素。这些合理的因素经过各个时代的人民群众在实际生活中的选择、扬弃和改造,逐渐形成了人民群众自己的民族性格和传统美德。
《泪漫金山寺》可以说是集中了白娘子的全部道德情操,如端庄稳重、爱情坚贞、善良智慧、知礼容忍、忍辱负重、济世救人等美德。《泪漫金山寺》中的白娘子虽然不象“水漫”那样弓上弦、刀出鞘、波浪滚滚、剑拔张弩,但她仍然是为了坚贞的爱情,百折不回,和法海作殊死的斗争,只是斗争的方法不同而已,我认为这是符合历史情况的。
在人类社会中,道德作为上层建筑意识形态的一部分是一定历史时期经济基础的反映,并随着社会经济基础的发展而发展。在旧社会妇女在经济上依附于男子,毫无经济地位;在政治上受到社会的歧视,和封建旧礼教的束缚苦不堪言。孔子就说过:“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③ 把女子和小人相提并论,这是对妇女的侮辱,在这种封建礼教的影响下,多数妇女只好是逆来顺受,养成了行不动裙,笑不露齿,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习性,以极端温顺为生活目标。但也有不少妇女为了达到自己的愿望,总是迂回曲折地作出各种不同程度的反抗,而且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如《西厢记》中的崔莺莺,《红楼梦》中的林黛玉,《牡丹亭》中的杜丽娘等。《泪漫金山寺》中的白娘子也是如此,而且更胜于他们。在《看龙船》中,白娘子陪同许仙看龙船,指着焦山后面的一个小山头说:“人多生是非,就在这里看吧!” ④ 这说明白娘子不愿抛头露面,怕惹是生非,处处躲避退让。可是一旦有不平的事情出现,她又要悄悄地拔刀相助、助人为乐。当“风不顺,江上龙舟的吃力得不得了时,她手一抖,顺风,十二条船划得飞快,岸上的人高兴得不得了。”法海说妖气,把禅杖一转,顺风变成逆风,白娘子手又一挥,又是顺风。在这里,虽然只有几句话,但白娘子心慈手软、济世救人的性格跃然纸上。在《讨仙草》中,白娘子为了救丈夫许仙的性命,到南极去寻仙草,不是“盗”,而是“讨”。讨是礼的表现,但是这个礼已经不是封建统治阶级所宣传的礼了;而是经过人民群众的提炼,形成人民群众自己的行为准则,以礼待人,以情动人。白娘子到了南极,一看四处无人,就跪下来叩了七七四十九个头,口称:“仙翁,小仙前来讨草,望仙翁开恩。”说罢,见无人应,就走到西北角,掐了一枝头朝下的灵芝草。仙鹤跳了出来,举剑就刺,白娘娘左躲右躲,就是不还手,这时,仙鹤才看清,白娘娘没带宝剑,但还是乱刺一通,还大喊大叫:“快来人,有人盗草。”白娘子被刺急了,说:“我是来讨草的,仙翁救我。”她连喊六声,仙翁来了,仙翁一片好心,叫白娘娘赶快把仙草拿回去救人要紧。仙鹤不答应,对仙翁说:“你叫我守仙草,为什么还给她?”仙翁说:“你看人家又没带剑,你怎么说她是盗草呢?仙草就是给好人吃的。夫妻恩爱的、孝顺父母的、为朋友仗义的,坏人给他吃毒草,人家对她丈夫一片真心,还不给她吗?” ⑤ 这个故事虽然没有后来看到的《盗仙草》那样的真刀真枪、激烈战斗。为了坚贞的爱情,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但是,《讨仙草》中的女娘子仍然是千方百计地要达到自己的目的,即讨到仙草,甚至不带武器,冒着极大的风险,只身闯入深山,这也从另一个侧面,反映了白娘子坚贞不屈的情操。
三、哭与泪也是有效的斗争武器
这种以礼待人、以情感人的美德,从《看龙船》到《讨仙草》直到故事的最高潮——《泪漫金山寺》可以说是同一种思想的连贯发展。在《泪漫金山寺》里,白娘子理直气壮地到金山寺要人,但还是“慢声细语地和法海讲理,法海大骂白娘子是孽畜,小青火冒三丈,举起剑来就砍,白娘娘拼命地拉小青,跪下来跟法海叩头,头都叩破了,血流了一地。”“白娘娘在云里翻了九九八十一个跟头,一上一下,一来一回,哭着、喊着,要法海放许仙。”可能有人会认为这样来描写白娘娘的性格,是否太软弱了?还谈得上什么坚决不屈、斗争到底的精神?我认为,白娘娘的这一似弱而强的斗争方式,是符合历史唯物主义观点的。历史唯物主义观点就是离不开一定的历史条件,就是我们通常讲的历史局限性。不能拿今人的道德标准来衡量古人;正如同不能拿未来社会才能达到的标准来要求今人一样,在封建礼教的压迫和控制下,哭是感情的发泄,放声痛哭也是一种有力的反抗。
在古代的戏曲和故事中,不乏哭的情节,仅京剧剧目中就有《哭长城》、《哭秦庭》、《哭祖庙》、《五子哭坟》、《行路哭灵》、《别宫祭江》、《卧龙吊孝》、《逍遥津》、《斩马谡》等,但不一定所有的哭都是反抗,有的是懦弱的表现,有的是猫哭耗子假慈悲,有的则是反映出流泪人的内心世界和心理状态。如孔明挥泪斩马谡等,有的甚至还夹杂着封建迷信成份。但《哭长城》中的孟姜女哭夫,哭声震天,精诚所至,竟使长城崩塌,这不能不说是大胆的反抗行为。《泪漫金山寺》中白娘子的哭,更是另一种形式的反抗和斗争,而且眼泪不仅感动了凡人,也同样感动了上苍,“天上在斗法,地下是人山人海,大江两岸站满了人看,眼睛下面都挂了两条白龙,哭得像泪人,云里也有看热闹的,是十八罗汉、五路神仙、大菩萨、小菩萨。天上人间,一片哭声,泪如雨下,泪水淹没了金山寺、吓坏了秃法海。” ⑥ 泪水淹没了金山寺,这比哭倒长城更为神奇和大胆,它热情地歌颂了人民群众无穷的力量与智慧,表达出对封建统治阶级代表人物和旧礼教的极端蔑视。
眼泪的奇特功能在古代的文学艺术作品中并不少见。孟姜女的眼泪哭倒了万里长城,而眼泪滴在太湖里竟会化成洁白的银鱼;济公的眼泪可以治病;舜帝的妃子娥皇和女英当得知舜帝死在苍梧时,滔滔的眼泪洒遍了竹林,斑斑泪痕的竹子,后来成了举世闻名的“湘妃竹”。无独有偶,一篇叫做《水推长城》的故事讲的是弟兄十个为了搭救修万里长城的老百姓,和秦始皇作对,遭到秦始皇的迫害。老十看到哥哥们受秦始皇的欺负,放声大哭,泪水汹涌,发下大水,大水推走了长城,也淹死了秦始皇。这都是大胆的幻想和奇特的想象,这类奇特的想象早在神话中便产生了。它是对人自身的某些功能的夸张,在原始社会中,人屈服于自然,是产生一些消极的幻想的思想基础;人也力图征服自然,这就是夸张人的某些本领,包括人的一些特殊功能。自然这些特殊功能总是集中表现在某些特殊人物身上。进入阶级社会后,在一些传说人物身上,仍具有这样感天地、泣鬼神的精神力量,白娘子泪漫金山寺和孟姜女哭倒长城一样都是比较突出的例子。而《泪漫金山寺》中,白娘子的眼泪更加包含这深厚的真挚感情,不仅打动了人,而且打动了天,普天之下,同声一哭,人心所向,泪流成河。法海害怕了,这大概也就是 朱老 太太所说的“泪水是心之苗”吧,同情弱者自古就是中国人民的传统道德,甚至逐渐形成了独有的国民性格。在白娘子和法海的斗争中,白娘子是弱者,法海是强者,法海恃强凌弱,蛮横无理,白娘子一忍再忍,死不妥协,受到神和人的同情。这种同情是对正义的伸张和支持是完全应该的。但并不是所有的弱者都值得同情,弱者也要具体分析,《逍遥津》中的汉献帝在曹操面前也是弱者。但这是封建统治阶级内部的权力之争。汉献帝是个傀儡皇帝。亡 国之 君,咎由自取,似乎并不值得同情。在当前商品经济社会里,竞争是客观存在,但关、停、并、转的弱者值得同情吗?否则,社会生产力怎么能得到发展。
文学作品和自然界一样总是在不断地进化。《白蛇传》也始终在演变过程中,因此,出现了《水漫金山寺》的情节。但即使这样,在各种各样的《水漫金山寺》中,仍然保留着白娘子的温顺柔和、有礼有节、先礼后兵的痕迹。如在清光绪年间刻印的鼓词《水淹金山寺》中写道:“白玉娘闻听此言忙开口,尊了声长老师父细听言:许汉文他本是我儿夫主,他怎么上山降香不回还?法海闻听这句话,叫声妖蛇你听言,你今要是听我劝,红尘丢开归深山,何不修炼多年成正果。但等着蟠桃会上列仙班,你要不听我的劝,枉修道行一千年,白玉娘闻听此言忙跪倒,望求老师见可怜,老师父你与我俩无仇恨。不该拆散并头莲,老师父恩外施恩怜惜我,容我夫妻得团圆。” ⑦ 方成培水竹居本《雷峰塔传奇》中的“水斗”也有类似的描述。当小青和白娘来到金山寺时,小青高喊:“秃驴快唤俺官人出来。”而白娘子却说:“老佛师快叫我官人出来回去。” ⑧ 两种不同的称呼反映可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但法海完全不理这一套。反而破口大骂:“孽畜啊,孽畜!”白娘子仍然说:“望您发个慈悲方便渠曹(拜介)俺这里,俺这里拜焚香折柳腰。”直到忍无可忍,才动刀兵,水漫金山寺,这是合情合理的,也更能烘托出白娘子端庄、善良的崇高品质。但有些艺术作品,由于受到某种思潮的影响,总是把白娘子塑造得愈高大愈好、愈凶狠愈好。粉碎“四人帮”以后不久,金山白龙洞里白娘子的塑像,头部高昂、胸脯挺起、怒目圆睁、满脸杀气,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更显示出白娘子的斗争性。这种离开具体历史条件的任意拔高,不仅不近情理,而且也严重损害了白娘子的形象。难怪有些游客说:“这哪像是白娘子,倒像是造反派了。”
在《白蛇传》里,白娘子的形象虽然受到封建礼教思想的影响,但经过人民群众长时间的提炼和改造,已成为人们所喜爱的妇女形象。具有社会发展阶段都会有受其经济关系制约的衡量道德的客观标准,但是能够促进社会生产力发展的人类最基本的一些道德标准。在今天,应该说还是有一定的现实意义吧。
注:
①上海书店印行 郑振铎主编《中国文学研究》
②《礼记·中庸》
③《论语·阳货》
④镇江《民间文艺信息》第二版《看龙船》
⑤镇江《民间文艺信息》第二版《讨仙草》
⑥镇江《民间文艺信息》第二版《泪漫金山寺》
⑦傅惜华编《白蛇传集》 鼓词《水淹金山寺》
⑧傅惜华编《白蛇传集》 方成培《雷峰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