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传故事产地镇江的
地理环境和社会背景
王骧
“一亩之地,三蛇七鼠”。从这条谚语可知蛇是一种极为常见的生物。惟其常见,所以同各地的民间信仰、民俗事物、民间文艺往往发生关联,成为普遍的民间文化现象。然而只要这蛇一旦变化为龙或修炼成仙(出于人的想象),那就要选择地点,不是常见的了。“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名山大川多半是神龙仙蛇出没之区,所谓“深山大泽起龙蛇”。镇江滨临万里奔腾的长江,群山环抱,峰峦起伏,(宁镇山脉、茅山)金山在古代崎立江心,形势称雄,因是距城较近,比焦山更为著称,因此镇江的山水成为龙蛇的窟宅,成为白蛇传故事的重要发源地之一,并且是演出这一故事最高潮的场景,这也是很为自然的了。别的地方或仅有高山而无大川,或仅有巨泽而无高山,或山水兼备而不靠近名城,均不具备产生有声有色的龙蛇故事的条件。杭州是一座名城,湖山秀丽而不雄伟,她也可以成为故事中一些重要情节的场所,却难以像镇江一样能够构成故事中最活跃最壮烈的场面。以上只是就镇江产生白蛇传故事的地理环境而言,下面试再略述一下镇江会产生白蛇传故事的社会背景,以见这一民间传说的产生和流传,是同本地的文化历史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1、 镇江最早的土著居民是崇蛇荆蛮族人
在距今三千年以上的商周之际,西方周族贵族泰伯、虞仲弟兄二人,因故率领一部分周族人南下渡过长江,首先来到今镇江一带,领导此地的土著荆蛮人共同开发这块处女地。“断发文身”是荆蛮人的生活习俗,泰伯、虞仲顺应荆蛮人的生活习惯,也同样断发文身,与他们共同作息,“荆蛮之人义之,归之者千余家”,促进了这一地区由原始公社制末期至奴隶制社会的过渡。所谓荆蛮族,也就是古代的越族,是“百越”、“诸越”之一种,是同今天我国西南边疆的一些少数民族同源的,周朝统治者把他们贬称为“荆蛮”。他们在这一地区的聚居点大都在大山余脉的丘陵地,或山坡南麓傍山靠水的台形高地上,在今从下蜀沿江到高资镇以上、七里甸龙脉山、马迹山、丹徒沿江和谏壁破山口,以及大港到丁冈、稗城一带。近年来考古学界陆续发掘到这些镇江先民的遗址。民族学家论证古代的越族是一个崇蛇的民族,蛇是他们的图腾崇拜对象,断发文身正是他们企图将自己的身躯装饰成蛇躯一样以求保护的意向体现。蛇图腾逐渐升华为龙图腾,而且龙蛇往往不分,扩展成为中华大地上亿万人群共同的民族文化基础,人们都称自己是龙的传人。在镇江地区,古代一度有徐夷文化的侵入,(徐夷的聚居地在今江苏北部徐州一带)徐夷是一个崇犬的民族。徐偃王的文化势力圈曾经延伸到江南。居住在今丹徒、丹阳之交延陵地方的虞仲后裔季札,(人称延陵季子)有挂剑 于徐 君之墓的著名故事,镇江西郊有狗王庙的设置,庙中主要祭祀一条泥犬。然而崇拜龙蛇是此地的长远民俗,根深蒂固,所以狗王庙的香火远不及龙王庙的香火旺盛。镇江的端午赛龙舟民俗过去在全国也是颇为突出的。白蛇传故事产生和流传在镇江地方,自有它古老的民俗心理根源。
2、秦始皇凿丹徒龙目湖
大约在上古夏代,龙的概念已经形成,夏代有名为豢龙氏的一个氏族。“龙漦
帝后,识夏庭之遽衰。”(骆宾王《讨武曌檄》文句)龙的出没已经影响到王朝的兴败。秦始皇赢政统一六国,自封皇帝,为群龙之首,自然不允许别的地方还有兴龙之迹,(即所谓“王气” )。始皇三十六年最后一次东巡,听说金陵有天子气,便命人“断山(钟山)疏淮(秦淮河)”以消灭这里的王气,这就是南京秦淮河的传说由来。据南宋诗人范成大的记述,秦淮河的形成有两种传说,一是秦始皇所开,一是龙所自开。我以为后一说法符合古代当地人的原始观念。在南京之西的镇江,秦始皇东游时本名谷阳,后改丹徒,是秦始皇所筑驰道经过之地,即命刑徒三千人凿京砚山龙目湖,因为这里也为王气所集之地。画龙点睛,湖而名为龙目,那还得了?所以秦始皇必定要凿此一双龙目,使它变为一条盲龙不成气候。这一载在地方志乘上的故实,表明了古镇江人对龙蛇的崇拜在秦汉时期也是相当强烈的。
秦始皇贵为天子,作群龙之首,那么它是一条什么样的龙呢?秦起西北,为水德,色尚黑,他应该是一条巨大威严的黑龙。可是东南广大楚国人民却指他为白蛇,白龙。历史上记载汉高祖刘邦就是斩白蛇以起义的。秦始皇为白帝子,刘邦自命为赤帝子(赤蛇、赤龙),汉为火德,色尚赤,命定要代替水德的秦朝的。为什么刘邦要咒赢政为白蛇呢?因为人们的意识中,白色的蛇在蛇类中最老最毒。唐代苏州诗人陆龟蒙在一篇《祭白蛇文》中说过,凡物之老者皆白。白蛇有剧毒能害人。(大意如此,未查对原文)镇江古属楚地,对蛇而色白者自然也是同刘邦一样的看法。然而人的观念也会转变的,作为象征恐怖、邪恶的白色彩,逐渐转变为象征纯洁和平的色彩,白蛇传中的白娘也就由害人的异类演化成一位勇敢而善良的艳妻美妇。
3、刘裕伤蛇获药
南朝宋的开国君主刘裕是由其高祖父起世居京口的城市平民,因时乘势,一跃而为皇帝,他微时曾在江洲上砍伐芦苇谋生,在劳动中斫伤了一条大蛇。据史书记载,刘裕在芦苇丛中忽然看到一群青衣童子在一起捣草药,他上前询问他们在干什么,群儿回答是吾王受伤有病,命我们找寻药草治疗。刘裕将群儿赶走,取去药草。后来他从军带兵打仗,就用此种药草治疗军士的刀枪创伤,获得奇效。此药草被命名为刘寄奴草(寄奴是刘裕乳名),至尽中药店有售,仍存原名。这可能是刘裕自编的神话,却也有它的生物学和民俗学的意义,即人们相信蛇类是有自寻药草了创伤的本能,仙蛇能够变化为人形,白蛇传中的白娘子不也是在镇江帮助许仙开药店,又因挽救许仙的垂危生命而冒险去峨眉山盗仙草嘛。两个故事见的关系可以说是有某些蛛丝马迹的牵连。还有值得注意的一点,刘裕所见一群捣药的青衣童子当然是青蛇所化,故事中没有提到江洲上那条受了伤的蛇王是什么颜色,合理的想象应当是白蛇一类,(唐人杜甫诗中即以青白二蛇并列),青蛇是作为蛇王侍役身份而出现的,所以白蛇传说中的小青也只能扮演一个有体面的婢女角色。
4、镇江地名来源于龙王的爵称
从隋唐至北宋前朝,镇江地区一直名为润州,宋徽宗政和三年( 1113 )才正式改称为镇江府。其实,作为府名的镇江是由于它先有了金山龙王的爵号而后连及的。这一点在地方志书上从来没有提过,我现在考定如下:原来唐宋之间的五代时期,南方十国之一的吴国(史称“杨吴”,建都扬州)国主杨行密死后,其子杨溥继位,于乾贞二年( 928 )大封境内山水神祗,“封东海为广德王,江渎为广源王。淮渎长源王,马当上水府宁江王,采石中水府定江王,金山下水府镇江王”(新五代史·吴世家)过去金山山麓有一座下元水府庙(后改顺济龙王庙),即祀此镇江王。从镇江作为金山江神龙王爷的名号到作为正式地名,这中间还有一个过渡,即宋太宗开宝八年( 975 )改镇海军为镇江军。军区名称的变易为州府名称的更换作了先导。本文不惜有限篇幅插入此一考证,意在说明唐宋时代镇江崇拜龙蛇的民风官情依然十分浓厚,白蛇传故事即萌芽于这一历史阶段。
5、金山与白蛇传故事关系密切
古代的金山峙立于扬子江心,四面环水,孤峰特起,从来是风景名区,宗教圣地,也是神话渊薮。唐人张祜诗道:“僧归夜月船,龙出晓堂云”,所有金山神话无不与龙蛇及和尚有关。从唐代到元初即连续产生不少作为白蛇传故事中某些情节的雏形的小型神话故事,如唐初灵坦禅师的收伏毒龙,晚唐金山寺行脚僧裴头陀的降伏白蟒,《梦溪笔谈》所记金山因藏有龙卵而突发大水淹没庐舍,元初人林景熙一首《金山寺》七律中所咏“衲寄云林清海怪”句所含有的神僧以袈裟平息蛟兽水怪兴起的波浪的故事,以及《金山寺志》所记僧龙斗法中类似白蛇传合钵惨剧故事等等,这些在我前些是发表的拙文《白蛇传故事探源》,《白蛇传故事三议》中已有较详论述,这里不再重复。
金山过去确有过一位法海禅师,他德行高尚、学问广博,他究竟是否镇压白娘的元凶,人们的意见并不一致。我一向认为历史上的真实人物法海和民间传说中的虚构人物法海应当是两马子事,在学术研究上不宜混为一谈。在民间传说中白蛇与发还的对立关系是确定了的,金山寺内至今还存在着发还与白蛇洞两处民俗遗迹。在广大人民群众的印象中,一提到金山便无不联想起白娘水漫金山寺的故事,如长篇叙事吴歌《孟姜女》唱到孟姜女北上途中经过镇江进入金山寺,孟姜女首先想起的是白娘娘水漫金山寺,“发还和尚会法道,白娘娘也有龙王来相帮”可见在金山风景区中白蛇故事是最具有吸引力的,至今中外游人旅游金山,也差不多将兴趣集中在这一点上,我们又何必抹煞它呢?
又“水漫”情节所以渲染成那么壮阔的场面,恐怕也同宋元时期这一带江面曾经发生过激烈的战争有关。宋室南渡时,韩世忠扼守金焦一线抗拒金兵,夫人梁红玉击鼓战金山,成为历史佳话。宋元之交,镇江江面也发生过一场极为壮烈的水上大战。这些历史上的真实战争也会投影到这个众口流传的民间故事上的。
最后还要讲一讲白蛇传故事赖以定型完成的明末通俗文学作家冯梦龙。冯梦龙所以能整理出《三言》中最精彩的故事之一《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尤其是所以能将故事中涉及镇江的重要情节“醉现原形”、“水漫金山寺”写得那么动人心弦,恐怕这与他亲身往过镇江熟悉镇江有关。《丹徒县志》记载他曾作过丹徒县儒学训导和教谕,他除了于崇祯五年建议知县张文光修建县学(进镇江师专校址所在)内的尊经阁,敬一亭建筑外(那是他们的职责所在),公余时间一定游览过附近的五条街(故事中许仙开药店的地方)和城外江边及金山等处,实地观察访问而后整理出故事,才能写出如此逼真精彩,感染古今人心的艺术高度。 |